Beneath the Wheel

睡前偶然听到一个播客,聊的是赫尔曼·黑塞[1]的小说《车轮下》(Unterm Rad)。小说创作于1906年,虽时隔百年,书中对功利化教育体系的细腻描摹,即便放到当下,也足以让一众小镇做题家读来心有戚戚焉。

2月16日开始在“微信读书”上阅读[2]。在短视频时代,我很难静下心来,想要一口气读完一本书变得愈发困难。在接下来的一周里,我利用碎片时间断断续续地阅读,最终在2月22日凌晨1:00合上了最后一页,累计阅读时长八小时

文本人物 ⚓

汉斯的一生,始终在向外寻求生命的锚点。从最初的功成名就,到与海尔纳的真挚情谊,再到对艾玛的朦胧情欲,直至沦为一名平凡的机械工。他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,也从未接纳过那个真实的、有瑕疵的自我。他像一朵风中柳絮,试图附着在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上,却始终无法生根,长出属于自己的平静。

海尔纳 🦅

海尔纳以“诗人”与“反叛者”的形象,如同闯入古老神学院的一阵野风,唤醒了汉斯内心长期被理性与功名压抑的感性。海尔纳不仅是汉斯的知己,更是他从未敢尝试的“另一种人生”的化身。他带领汉斯蔑视那些陈腐的规则,将神学研究的枯燥化为对生命热情的礼赞。

然而,这种关系在光鲜的表象下,也潜伏着残酷的真相:海尔纳是一个极其自我中心的少年。 他旺盛的表达欲和狂热的反叛情绪,往往将性格温顺且极度脆弱的汉斯当成了理想的情感投射容器。在每一次彻夜长谈中,海尔纳肆意倾倒着对体制的愤怒,而汉斯则在这份过于沉重的焦虑中逐渐迷失,他不再有勇气退回安稳的学业轨道,却也缺乏海尔纳那种彻底决裂的孤勇。

冲突在海尔纳被关入禁闭室时爆发。当海尔纳因违纪受罚、被孤立在黑暗中时,懦弱且被优等生身份束缚的汉斯,为了自保选择了沉默与疏远。这份沉默成了海尔纳眼中的背叛,他在禁闭室的孤独中滋生出对汉斯的冷漠与怨恨。

然而,当海尔纳获释后,在汉斯无尽的愧疚与痛苦面前,他展现了一种诗人式的慷慨——他原谅了汉斯。 这种宽恕对汉斯而言,既是救赎也是诅咒:他们重归于好,甚至比以往更加亲密,但这不仅让汉斯彻底倒向了规则的对立面,更导致了校方的严厉干预。校长禁止他们交友,试图强行切断这股“毒素”。在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下,海尔纳再次选择了激进的反抗——他从学校玩了失踪,作为一名孤独的出逃者消失在丛林与雾气中。

当他最终作为一名落魄的“出逃者”被搜寻队抓回时,等待他的是一场名为“悔过”的公开审判。面对校方要求其谢罪以换取留校机会的要求,海尔纳选择了最骄傲的沉默。他用那种近乎轻蔑的拒绝,捍卫了自己作为“诗人”最后的尊严,也彻底切断了与那座名为“未来”的温室的联系。

海尔纳被开除了。“他的朋友等啊等啊,却始终未收到他一封信。他就这样走了,销声匿迹”。只留下汉斯一个人,在那被巨浪搅乱后的残局中,独自承受着被世界和好友双重遗弃的重负,缓慢地走向最终的崩塌。

艾玛 🧜🏻‍♀️

汉斯在神学院罹患“神经衰弱”后,以一个“失败者”的身份狼狈地回到了家乡。往日的“天才”光环已消磨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乡邻的窃窃私语、父亲掩饰不住的失望,以及他内心对未来彻底的真空。

他被鞋匠弗拉克邀请去榨果汁,期间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孩走过来,那是来自海尔布隆的艾玛

艾玛是鞋匠弗拉克的侄女,经历过复杂的情感世界。对她而言,汉斯只是这个乏味小镇里一个略显清秀、忧郁且纯情得近乎笨拙的“小玩具”。她调情、诱惑、掌控,是因为她享受这种权力感。并非源自对汉斯的理解

汉斯误读了她的情感,汉斯把艾玛的每一次调情都当成了“命运的垂青”。对于已经从学术神坛跌落、沦为家乡人笑柄的汉斯来说,他太需要被肯定了。他以为艾玛看穿了他忧郁外壳下的灵魂,以为这是一场超越世俗的恋爱。

当汉斯沉溺于约会的余韵而整夜无法入眠时,艾玛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离开了。她短暂地照亮了汉斯那长久处于黑暗中的感官,却又迅速熄灭

弗拉克师傅 👷‍♂️

在艾玛离开后,汉斯彻底变成了一个“双重流亡者”:他回不去天才的过去,也跨不进成年人的未来。钳工弗拉克师傅代表了“现实主义”的出口。他提供了劳动、薪水和一种稳定但乏味的世俗秩序。他并无恶意,甚至对这位昔日的“才子”展现出一种朴素的善意。

但对于一个接受了多年精英教育的孩子来说,用那双握笔的手去抓握冰冷的铁锉,无异于一场对其自尊的迟缓处刑。

师傅无法理解汉斯内心的诗意或沉默的绝望。在他看来,汉斯只需要“习惯”体力劳动即可。但汉斯需要的不是一份工作,而是一个能安放“失败精英”的意义框架——而这,正是工业时代从未设计过的东西。

最终,他只能在那台巨大的、名为“生活”的车轮下,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生命力被一点点榨干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书的结尾,当他面对那条河流时,内心不再有波澜——因为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,他都已经在这场不平等的博弈中,输掉了一切。

阅读感受 🫂

汉斯的挣扎与沉沦,与我的学生时代有太多相似之处。

他在世俗期待下追求着学业,即便觉得代数枯燥无味,也必须强迫自己去吞咽。

当结识海尔纳,经历"印度人"同学溺亡后,他开始怀疑神学院里这种近乎自虐的“内卷”究竟意义何在。这也伴随着成绩的下滑

"老师们开始对他面露凶相,并投以古怪的目光。校长阴沉着脸,对他怒目相向 ... 而汉斯自己看着这一切发生,看着自己的改变,却并不理会。"

这种状态,我在大学后期也曾深陷其中。因为对几门课程并没兴趣,也开始绩点没意义。过去一直追求学业,突然失去“人生的坐标”,选择用逃避来对抗空虚,假期不像之前一样学习编程,而是用爽文,用短视频去消磨时间,开学后在概率论课上也刷着小说。

虽然内心渴望着“富贵非吾愿,帝乡不可期”的超脱,但小红书等社媒上的焦虑投喂与IT就业环境的寒冬,又在不断的“恐吓”着我。它们化身车轮,让我被迫进入一种“应激状态”:强迫自己背诵那些枯燥的八股文,在LeetCode的题海中机械地刷题。但可能是高中时期的学习透支了我"强迫自己学习"的能力,两年刷了200道LeetCode已经极限了。

在经历了几次碰壁后,我像汉斯一样“麻了”。那种感觉很诡异:我眼睁睁看着面试机会滑落,看着状态下滑,却像个冷眼旁观的犬儒主义者,不再生出半点波澜。正如ChatGPT所言:“这种麻木并非冷漠,而是情感的退场,是由于生命被过度交付给外界期待后,为了自保而产生的断电。”

翻看十一、二月的日记,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万幸最终收获了一个Offer,但那份如履薄冰的幸存感,并未消解内心的虚无。

如今读这本书,在收听完播客之后,早已预知汉斯的悲剧结局。但当看到他悲剧性命令的铺展,以及最终溺死在河流中的结局时,我仍感到一种“兔死狐悲”的隐痛。

内心五味杂陈,分不清是在为汉斯哀悼,还是在为那个曾经差点坠落的自己后怕。

写在最后

鞋匠指了指那些穿着礼服穿过教堂墓地大门的人,低声说道:​“把孩子逼到这步田地,他们也有份儿。​”

小说结尾通过鞋匠之口对功利化教育进行了批判,但现实的功利倾向并非一句批判就能改变的理想:我很希望生活在一个不功利的社会,但现实不会因此而让步(或许内心足够豁达可以不在乎环境如何,但我目前很难做到)。功利化的学校与公司之所以能存续,正是因为它们契合了社会运作的既有逻辑。

要突破世俗阻力并不容易。尽管我对优绩主义心存反感,仍然按部就班地完成了高考;大学里一旦松懈,面试的挫折便会立刻提醒我不能完全抛弃旧有规则。现实的选择往往不是“全然拒绝”或“彻底投降”,更可行的做法是:在内心不把这种系统奉为圭臬,像渔父那样在规则之中保留一片自守的空间。

在与AI对话中,让其提了一些可行的办法,下面是部分值得记录与实践的:

  • 构建多维度的意义支点。 拒绝将生命简化为单一的坐标轴,无论是学业、职业或是某段关系。以文学抚慰感性的波澜,以科学、哲学与神学锚定理性的基座,在扎实的实践中向深处扎根。
  • 在节律中安顿身心。 用稳固、微小的习惯取代宏大而虚无的焦虑:规律的起居、每日的翻阅、片刻的记录。当生活有了可靠的频率,内心的动荡便能平息。
  • 视工作为生活的底座而非审判。 即便此时身处平凡之位,只要周遭仍有优秀的思想与深思熟虑的灵魂,这份工作便是支撑你向上攀爬的脚手架,而非禁锢你的囚牢。
  • 务实地重构世界观。 沉下心阅读经济、政治、历史与心理学。理解社会系统的运行肌理,能消解身处其中的孤立感,让你在时代的洪流中做出更明智的抉择。
  • 警惕数字时代的虚妄。 删减算法投喂的幻象与无意义的喧嚣。去读那些与现实肉搏的文字,去记录真实的足迹。夺回生活的叙事权,确保你始终是自己生命的主角。

  1. 赫尔曼·黑塞(1877–1962),德裔瑞士诗人、小说家,其作品致力于探索个人对真实自我、自我认知与精神世界的追求。 ↩︎

  2. 《车轮下》,朱雁飞译,湖南文艺出版社。 ↩︎

Author

GnixAij

Posted

2026-02-26

Updated

2026-02-26

License